Capítulo dezoito: Mercado da Erva

Riqueza e prosperidade por toda a vida Exército de Anhua 3832 palavras 2026-01-23 12:58:27

思陵巡检寨在如和县西南六十里,正处三岔路口,往北是古万寨,往西南是羁縻忠州,隶属太平寨管辖。群山环抱之中,这座小小山寨地当要冲,扼守着十万大山四周羁縻州县进入邕州的通道。

这里驻守着六十七名厢兵,领头的巡检朱宗平出身禁军,官秩卑微,属于无品杂阶的三班借差,直属如和县令段方管辖。

自五月起,朱宗平就发现巡检寨外两里处有人摆起摊点,山里的蛮人和本地土人都有,在那里交换货物。起初人少,他还不曾在意,不料没过多少日子,摆摊的人竟越来越多,到了后来,几乎天天都有人在那里交易。

与蛮人交易的市集并非随意便可开设,一个处置不当便会生出无数纠纷,必须有上头的命令才行。此时大宋对邕州所属羁縻州根本谈不上有效治理,基本是任其自然,只要不闹事便可。官府也没有设立博易场,双方的买卖,大多依靠其间往来的流动商人。

朱宗平官位卑微,不敢擅作主张,急忙上报。段方的答复却是让他不必过问,任其自然发展便好。过了两天,甚至收到了本州通判的书信,说什么民间草市,不过是百姓细小贩卖,互通有无,依律不征不禁,他只需维持秩序即可。

上官说得轻飘飘,他一个小小巡检哪里敢担这责任?于是每日守在巡检寨里,望着不远处的草市,眼见货物越来越杂,心里一直惴惴不安。

直到有一天,他看见本县黄县尉带着十几个人,赶着牛车,装着大大小小的箱子,明目张胆地去与蛮人交易,神色间满不在乎,顿时才放下心来。连县尉都这么做了,他一个小小巡检还操那份心做什么?

巡检寨边的这处草市,便像吹了气一般,日渐繁华起来。

六月十二日清晨,天边的太阳还藏在山后,只吐出些霞光,将山顶抹得微亮。朦胧晨色里裹着清凉露气,洒满黏湿的黄土小路,带出一片清新的气息。

徐平骑着马,与谭虎领着几名随身兵士,走在这条小路上。队伍后面,高大全一脚高一脚低地牵着马,马背上坐着好奇得四下张望的秀秀。

没走多远,高大全便叹了口气:“秀秀啊,你跟来凑什么热闹?我们又不是去游玩,我可是陪官人巡视草市的!”

秀秀撅着嘴道:“草市里都是蛮人卖东西,他们的货可好玩了!还有长鸣鸡、翡翠鸟,听说连小猴子都有卖呢,我当然要去看看!不然等过两年回了中原,苏儿问我,秀秀,你跟着官人在邕州待了这么多年,都见过些什么中原见不到的东西?难道我跟她说,我们在邕州城里,和白沙镇一样盖了座酒楼,也一样卖白酒;到了邕州乡下,我们开荒种地,和庄里一样种水稻?那她还不得笑话死我!”

高大全苦笑着连连摇头:“那你倒是坐牛车啊!”

“我学会骑马了!”秀秀骄傲地说,“全靠我那匹好小马,骑熟了它,一上这匹马我就会了!”

“那还要我给你牵着?”

秀秀道:“高大哥,你怎么学会偷懒了?你看前边那几个兵士,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在路上走着,就没有你这么多话!”

高大全只得叹气,这怎么能比?徐平待他,可是比待谭虎还要高一层,更别说时不时还有赏赐,连谭虎看了都眼热。谁让他是跟了徐平好几年的自己人呢?可谭虎都骑着马,他高大全凭什么就得替别人牵马?

他也只能叹气。秀秀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,离家千万里,跟着徐平来到这瘴气遍地的边疆,不必徐平开口,旁人都把她当小公主一样哄着。更何况从中牟起,手里握着不小权柄的秀秀也没少给高大全好处,他还能说什么。

一行人天未亮便已启程,踏着青草上的露水,终于在太阳出山前赶到了巡检寨边的草市。

一大片空地上,零零散散铺着几百人,或站或蹲,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;更多的人则背着大竹篓,慢慢走着,边看边挑。

这里没有什么秩序,看中了哪块地方便在哪儿摆摊,也不讲究路边不路边,杂乱无章,叫习惯了秩序社会的徐平直摇头。

秀秀来到徐平身边,一双眼睛滴溜溜四下乱转,忽然指着一处叫道:“官人快看,那里有卖小猴子的!”

徐平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,忽然怔住。那只关在笼中的小猴子,竟通体漆黑,唯独头顶一撮白毛。

这,这竟然是他前世课本里所说的世界上最濒危的猴子——白头叶猴!

看来这里竟是白头叶猴的栖息地,当然在这个时代,它们还遍地都是,并不比别的猴子高贵到哪里去。

徐平深吸一口气,对秀秀道:“猴子有什么稀奇的?别说这里,我们邕州的官田里种的玉米都被猴子糟蹋得厉害,李录参都想养只老虎在那里看着。”

“可那是黑色的小猴子啊!我都没见过!”秀秀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,“老虎可是吃人的,官人你又吓我!”

“吓你?”徐平连连摇头,“我可跟你说,不管走到哪里,身边都得有人。近来周围老虎不少,州里都已经出了捕虎赏格了!”

这个时代的老虎可不像徐平前世那样全都趴在动物园里,而是遍布天下,更别说这群山环绕的偏远之地。邕州城外十几里处前些日子还出了老虎吃人的事,曹克明出了二十贯赏钱,命猎户捕杀,文书当天就派人送来,要徐平联署。可如和县这里老虎多得连官府赏钱都出不起,索性也就不管了。

秀秀才不理会这些,看着那只小猴子对徐平道:“官人,我们把那只小猴子买回去吧,我好好养着,等回到中原,让苏儿也开开眼。”

“你胡思乱想什么?那猴子根本养不活,没几天就会死,都是蛮人捉来骗人的。更别说中原天冷,这猴子一到那儿就得冻死!”

秀秀哪里肯信,扭过头去,不再理他。

朱宗平在寨子里看见徐平一行人,因先前已有通报,知道是上司到了,急忙带着十几个兵士迎了出来。

见礼之后,徐平问他:“朱巡检,这草市一般什么时候散?”

“回上官,平常日子里,太阳升到一竿高就散了。如今到了夏天,白日暑气太盛,谁能受得住?”

徐平点点头。山里人住得分散,赶一趟集要走上几十里路,若散得太晚,天黑也赶不回家。

下马之后,徐平对朱巡检道:“你随我去草市里看看。”

生蛮椎髻左衽,与汉人明显不同,一眼便能认出。他们是这处草市的主体,占了全数人中的七八成。其余大多是熟蛮,汉人则极少见。

徐平一行尤为显眼,身上的官服表明了身份,山里人远远见了便纷纷避开,躲躲闪闪,满眼警惕。

太宗淳化年间,冯拯在知端州时推行括丁之法,将洞蛮土丁纳入官府治下,编为齐民,引起了这些土人的警惕。编户便要纳税服役,抵触的峒蛮酋长便趁机散播谣言,把朝廷税赋说得可怕无比,吓唬属下峒丁。

不入国家版籍的峒丁当然谈不上自由自在,他们隶属于各个大小溪峒蛮酋,世代为奴。他们及其子孙的命运完全操于主人之手,任打任杀,连法律都保护不了,与编户相比,命运更为悲惨。

与受朝廷管辖的编户相对,峒酋属下、朝廷管不到的人丁,在宋朝时被称作家丁。这大约便是家丁一词的源头,表明封建农奴制在蛮夷之地留下的最后残余。这些人处于法律之外,与宋朝之前汉地的部曲家奴并不相同。到了宋朝之后,家丁一词渐成流行,只是蛮族文化反向传播,奴隶制在汉人之中的回潮罢了。

徐平慢慢走着,冷眼看着周围的蛮人。几个月来,经过一番辛苦筹划,他已带人种下了五千多亩甘蔗、一千二百多亩水稻,还开垦了不少山地,准备等邕州官田里的玉米成熟后全都拿来做种子,用玉米和红薯把山地尽数填满。

然而到了此时,他的计划却遇上了最大的难题:邕州人力不足。唯有人口聚集,才能形成规模效应;可地广人稀的邕州并不具备这个条件。徐平也不可能等着眼下这些人慢慢生养,便自然而然把主意打到了周围山中的蛮人身上。

括丁之法,冯拯在端州可以做,他徐平在邕州同样可以做。只是周围峒酋势力庞大,又没有一个像黄天彪那样有觉悟的人,只能从长计议。

草市上有几个摊位围着的人格外多,无一例外,全是黄天彪原先属下的族人。他们卖的两样东西,大块的砖茶和成坛的剁椒。这两样货物已经在周围打开了市场,恰好完美融入山里人的日常,成了热销之物。

接下这差使之后,黄天彪仿佛一下开了窍,懂得了商人的门道,又无师自通地把官与商结合起来,做起了二道贩子。从徐平那里批来货物,再分销给手下族人去卖,自己坐地收钱,最近过得逍遥无比,再也不眼红高大全和谭虎赚钱多了,时不时还会请二人吃饭。

徐平边走边想,忽然人群中一个正在买货的商人走上前来,对徐平深深一礼,惊喜地道:“学生见过通判,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!”

徐平抬头一看,竟是前几个月遇仙楼开业时见过的李安仁,此刻正惊喜交加地望着自己,满面殷切。

那日李安仁和李信被带走之后,都是曹知州亲自审讯,徐平并未参与,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。

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,徐平笑着问他:“原来是你,怎么到了这里?”

李安仁道:“学生本就是做买卖的,这处新开的草市货物齐全,运进山里能赚不少钱,自然要来进货。却没想到正好遇上通判巡视。”

徐平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:五六匹大理马,几个随从正往马背上搬运货物,大多是砖茶,间杂着用稻草捆扎的成坛剁椒。

徐平脑中浮现出后世的一幅景象——茶马古道上的马帮。没想到李安仁竟是这般身份,与蛮人通商,必然要和各处蛮酋打好交道,怪不得他会带李信来邕州游玩。

徐平点点头,意味深长地对李安仁道:“原来你做的是这门生意。好,你随我看看这处草市,再到巡检寨里坐坐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
李安仁满脸喜色,躬身行礼:“谨遵通判吩咐!”